a.救赎的信仰

 

关于信仰和宗教之类的东西,我本身并没有信与不信之分,亦不便作评价,但是客观来说,许多神话宗教还是始于人们对大自然(现实)的无知和幻想的。因为对自然抱有着恐惧和不安,人们必须寻找能承托恐惧的依傍,而那种东西就是幻想。编个漂亮的藉口,撒点谎,总好过独自面对恐惧本身,尽量那只是逃避。如此解释的话,礼人的话其实并非不无道理,选择去持有信仰(幻想)本身就是件非常无聊的事情,同时也是软弱的表现,毕竟信仰本身就是一种精神的抽象产物,没有人可以证明它们的真确性。然而,很讽刺地,他自己也是个执迷不悟的信徒。

 

要是回顾More Blood的剧情,就会发现礼人不厌其烦地强调着爱的毫无意义以及对肉体快乐的追求——「爱是不存在的,神也是不存在的。爱,只不是個骗局。」、「只要舒服的話,我什么都好,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因为我认为,除了快乐以外的真相全都是不存在的。言語这种东西啊...到底哪裡有实感了?內?」、「說什么爱啊爱的,满口的胡言,只不过是制造噪音的漂亮话而已。」、「对于我来说变态可是很高的赞美呢~」将情欲和渴望标榜为「爱」,廉价地向众人贩售自己的爱情,藉此证明爱的愚昧和毫无意义,这是礼人的信仰。

 

信徒通常无法接受别人亵渎他们的信仰或者宗教,这令许多无神论者感到困扰和不耐烦,毕竟对于普通人而言,宗教、信仰之类的东西仅仅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甚至可以说是带有强烈的幻想色彩的疯言疯语,但是对于信仰者而言,信仰已经是他们生活的一部份,甚至是生活行为的准则。举例说,我们对于修女、神父都有着刻板的形象,比如和蔼可亲、爱唠叨、善良、脾性很好等等。解释起来的话,这和「去同一间韩国整容公司整容」的性质是没分别的,毕竟大家都是按着圣经定下的规条而行动,展现出来的外表性格当然也是一样。

 

回到礼人身上,仔细观察的话,与「爱」相关的行动,都会激起礼人的怒意。在亚当症状尚未如此强烈时,他就有这样说过了「我会继续渴求你的,所以不要说爱这种蠢话。」这句话的解读其实就是——你只是想要我的獠牙吧?你不要假惺惺说想要帮助我了。在后面中,这句话也有得到明确的呼应「bitch酱想要的东西,那傢伙(皓)能给你...你就別对我抱有期待了吧?......差一点就被骗了呢...真是好险啊。」随着亚当症状愈来愈强烈。身体对唯的血的渴求也日益强烈,然而即使如此,他也拒绝将唯视为特别,哪怕只是出于对血的欲求。为了抗行自己的渴求,他可以跑去吸食根本不稀罕的血,甚至是求死。明明只要去渴求,欲望就能被轻易满足的,但是他却没那样做——他无法容忍承认爱这件事。

 

爱本身,就是礼人的逆鳞。

 

在礼人的幼年期中,科迪莉娅是作为一个女人、第一个的女人出现在他的生命中的,她为他带来了男女之爱的认知,以及肉体纠缠的快乐——对他而言,她是特别的。初恋是一种非常复杂的东西,它能在人的心理占据非常巨大的一席之位。历史中的万贵妃纵使年长宪宗十七之年之长,也并非绝色,却擅于利用自己是宪宗初恋的优势,独享专房之宠,致使她香消玉殒后,宪宗仍然对她念念不忘。初恋中得到了什么,损失了什么,很影响到个人在下一段关系、乃至是以后的关系中,人的行为模式,毕竟第一次永远是最刻骨铭心的。在最初接触爱情时,礼人尚未完善和成熟的爱情观便被科迪莉娅的爱情观摧毁了——里希特、绫人、奏人以及他也渴求着科迪莉娅,然而纵使科迪莉娅只深爱着卡尔海因滋也好,她也能将廉价的「爱」贩售给他们,但内心还是对他们一屑不顾。现实是,无论如何渴求着对方的爱,被爱的那方都不会回报与之同等的爱,科迪莉娅、里希特、绫人、奏人......他们都渴求了,但也落空了,所以痛苦着。这些一切一切,都和别人口述中「爱是会为对方着想的」不同,这使他对第一段的爱便产生了质疑和不解,在漫长时间的催化之中,这种迷茫更慢慢藉由科迪莉娅反覆上演的「爱情」戏码变成痛苦和煎熬的根源。无法确实爱的实体,也无法证明爱的真实,迫使他只能相信眼前所见到的「现实」。

 

人都是不喜欢痛苦的,但在痛苦的末路之中,只会相信痛苦的真实性。比如说小孩受到父母的惩罚,尽管他们一开始会因为惩罚带来的痛苦而感到恐惧、悲伤、乃至是愤怒,但在明白父母的权威是绝对,自己是没有能力去与之抗行时,他们就会将痛苦的愤怒转为对施虐者的服从,因为他们明白,只有承认了痛苦的「正确性」,自己才能免受于痛苦的折磨。这其实和斯德哥尔摩情综合症(Stockholm syndrome)的原理有点相像,因为感觉到加害者对自己的生命有绝对的掌控权以及威胁,所以才害怕、服从,承认(当然斯德哥尔摩情结的诱发点还是因为加害者的小恩小惠)礼人曾经跟对执迷于科迪莉娅的爱的绫人说「跟我一样改变想法不就好嘛。」言下之意,就是承认爱的愚不可及轻松多了。在《1984》中,男主角在结局中接受洗脑,成为「老大哥」的众多信徒之一,悲剧看似讽刺,但确实也把男主角从长年思考抗争中的矛盾和害怕中解放出来。如果说,信仰的对立面是思考本身的话,那么思考本身就是「痛苦」的根源,而信仰则是为了摒除矛盾而存在的「乐园」。礼人对爱的信仰,是为了拯救他自身在爱的迷宫中而存在的路标,尽管这并不是一个最漂亮的解决方法,但确实避免了因此而发疯的最坏结果。

 

b.Fort/Da游戏

 

Fort/Da这个词是出自于一个小男孩的抛线轴游戏,当小男孩将一个缠着一根绳子的木制线轴掉出去时,他发出了「O-O-O」的叫声,意味着线轴的消失(Fort/gone),当他抽起线端把线轴拉出来时,他又发出「Da」的叫声(there)。用心理学去解释的话,Fort这个动作是刻意做出本能的弃绝(instinctual renunciation)并有着实施报复(revenge)的意味——「没关系,去吧!我不需要你,我亲自送你走。」这个行为中小男孩虽然并非由衷地希望丢失线轴,却享受着这个游戏中所获得的控制本能实现以及安稳感。在满足了主导欲望后再把线轴捡回来,无非都是想品尝失而复得的喜悦和重逢的安心,藉此做出补偿(Compensate)自己痛苦的假象。梁文道认为这是自虐的基本形式之一,先是自我制作一个被舍弃、被厌恶的状态,同时暗自咀嚼其中的痛苦刺激,最后期待破镜重圆的美满结局。

 

礼人的行为模式其实非常好懂,他的日常生活就是搭讪→泡妞→不可言述→抛弃→下一个目标,这种流连花海的放纵行为虽然与科迪莉娅十分相像,但其实有着本质意义上的不一样。科迪莉娅周旋在男人之间,只是因为她无法忍受卡尔海因滋的目光不停顿于她,希望借由过激的行动去引起他的注意;而礼人放逐自己于欲望之中,只是出于对自己「信仰」的自虐游戏。

 

当他与她人建立了一段趋近爱的关系,然后再加以践踏时,他便可以证明「看吧,爱果然是不可信任吧?」弗洛依德曾经在自己的着作《超越快乐的原则》中提出了人类对受虐的渴望,比方说受战争创伤所烦扰的病人会经常性地梦到当初受创的现场等。如果按照他之前提出「梦是为了表达和满足欲望」的理论来说,这些病人的案例着实是无从解释,在此,他提出了更进一步的观点「梦试图通过产生恐惧来恢复对刺激的控制,若遗漏了这些梦则引起创伤性神经症。」尽管整个游戏的过程和结果是折腾和令人沮丧的,但没有什么理智的过程不是痛苦的。礼人从与科迪莉娅的初恋关系中,是作为一个被动的角色受到伤害的,所以对于礼人来说,在一段关系中有没有获得主导权是非常重要的问题,因为扮演着掌控的一方,才能拥有安稳感。说白点,就是在这个过程之中,他能产生对爱的控制——想什么时候抛弃就抛弃,想什么时候接近就接近,免除因爱而受伤的最坏结果。所以,礼人会在一定程度上允许唯的自我意识,但不会容忍唯走进自己的内心——他会再次失去主导权的。

 

然而,问题来了,为什么他要这样维护自己的「信仰」?如果他真的是正如他自我评价所说的一样是纵情于欲望的人的话,他实在是没有必要流连于花海之间饱尝苦果。毕竟人们趋乐避苦,没有一个人是会打从心底喜欢痛苦的。他的状况其实可以联系到自我挫败型人格障碍症(Self-defeating personality disorder)的病人身上。一般来说,这类型的病人通常在自恋期中受过一种严重的心理创伤,他们不是热爱痛苦,而是透过自虐的行为去修复当时未受处理的记忆,下意识地希望事情变得更好。

 

人说欲擒故纵的「纵」字在于「擒」,而Fort/Da游戏的重点,其实都是在于后面的“Da”,前面的Fort都只是为最后的幸福而铺垫的。礼人在乐此不疲地重蹈覆辙着时,同时期盼着推翻他认知,赋予他特别意义存在的人出现。有人可能会疑惑,那么为什么当唯逐步地颠覆着他的信仰时,他会表现出如此的抗拒和厌烦?弗洛依德在晚年时将人格的论说套进地理学,他将潜意识比喻为在水底下面的冰山,大部份的渴望和情感都是我们无法察觉的情况下而形成的。礼人对爱情的渴望,只是潜意识的冰山一角,在意识层面上,他依然是虔诚的信徒,可以说,礼人在后期对待唯、对待爱的态度,是超我与本我互不相让的结果。纵然本我无比趋往唾手可得的幸福,超我还是不断打压着想解脱的心情。在这里,挣扎进入最后的阶段,痛苦与快乐交替上演的无聊戏码也似乎迎来终幕。

 

c.上帝已死

 

与弗洛依德提出的超我自我本我论不同,荣格对于人格的诠释是围绕着自性(Self)而构成的,他认为自性非常单指自我,更是包含着心灵的中心和全部,由于他的理论当中有不少自相矛盾的嫌疑,我对他的自性论一直是有所保留的。然而,我还是认同后荣格学者们以之为基础所提出的观点的。

 

福德汉姆认为,自性是心灵的全貌,即是意识与无意识处于统一尚未分化的婴孩状态。浅白点来说,自性是包含着灵魂中与生俱来固有的特质,近似天性的东西,无论人格适逢多大的经历变化,它还是不会轻易改变,只是呈现的形式有所差别而已。《犬夜叉》中的桔梗和戈薇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即使被不同的价值观和时代抚养成人,她们有些特质还是十分相像,比如说性格都带有浓厚的善良色彩、同样很喜欢小孩子等。如果根据礼人上述的自虐行为去理解,就会发现其根源的自性是纤细【这里是指日文的せんさい,有感官敏锐的意思】感性的。

 

Dark Fate礼人的Manservant End中,他为了照顾在火灾中毁容、双腿瘫痪,甚至失去了记忆的唯,决定与教会敌对,甚至不惜牺牲其他无辜的人类。纵使弄得遍体鳞伤、也决不敢在唯面前动摇本分,更惶论对她加以半分伤害——尽管她已经忘记了他。很多粉丝都认为他的剧本只是流水帐性的撒糖,忘记了角色原本嗜虐变态的人设,我则是反对这种理论的。在月下晚餐会的drama中,修曾经说礼人装变态,当下礼人就因为被戳中了心事而恼羞成怒,穷追不舍地死缠着修继续那个话题。礼人的「变态」面具说白了就是自我催眠,一种另类的自我保卫方式「我只重视肉体快乐,所以不会相信爱,更不会被爱伤害到的」。但是在那个结局中,唯差点消逝的生命已经换取了礼人对爱的信任,从这点来看,礼人确实已经没必要再继续那副情场过客的游刃有余样了。剥下了层层虚构的欲望和伪装的信仰,他只是个纯情的男孩。

 

有不认同者曾经提及过More Blood中礼人对待女仆们的残忍和无情,这点我亦无可否认,但同时也是他自性表现的一种。正如怜司所说,礼人真是个挺纤细的人,他会很细心地发现绫人堆砌积木的本意,也会发现奏人的渴望,更重要的是,在三人之中,他是最快察觉到科迪莉娅对爱的满口胡言。为此,他亦有劝告奏人和绫人,不要去追寻科迪莉娅的爱「綾人君想要的,真的是世界第一雄伟的积木城堡吗?我不这样觉得喔。结果那个人爱的也只有卡尔海因滋而已,只有他是特別的。」、「奏人君,是希望那个人能夠回头吧?这样的话,得伤得更深一点才行...但是,还是別那么做了,对那个人是沒用的啦。」礼人明明在小时候就对身边的世事洞若观火,然而,即使头脑清楚明白,他仍然无法割舍掉他对科迪莉娅的感情,不到绫人出手,他也一直保持着与她的肉体关系。要理解这当中的矛盾,必须先比较一下与礼人立场相近的绫人。在More Blood的剧情中,他们兄弟俩都有着死活不愿承认爱的共同之处,但其实有一着一点的不同。绫人是真的做到放弃,而礼人是做不到的。正如我前文所述,礼人的自性是感性而䊹细的,所以他内心的某一处从来没有放弃过对爱的渴求。因为执着于爱情,所以才会被深深伤害,尝试去放弃执着,沉溺于肉体(真实)的快乐试图去麻痹伤痛,这些都是他自性扭曲的呈现方式。

 

在理性与感性无法调和的冲突情况下,痛苦、焦虑、烦恼等等的情感一并爆发,把这种负面的情绪投射在爱身上,造成了礼人虚幻的信仰以及扭曲的面具「爱,不過是一种幻觉,一种骗局;一种被拿来欺骗對方的诱饵,除了快乐以外的真相全都是不存在。既然是没有形状(失望)和实感(背叛)的东西,那乾脆放弃相信爱吧,直到背叛不再存在。」尽管他的话中全然是对爱的嗤鄙和不屑,但是同时也暴露了自己对爱的渴望。从根本而言,礼人还是执着于爱的,甚至说他是爱的信徒也不为过,他明白爱为何物,同时惧怕着爱的脆弱和扭曲,科迪莉娅作为他生命中第一个女人所带给他的爱情阴霾终究大得无法让他放下过去接受未来。

 

Dark Fate的Vampire End其实是礼人这么多作以来,最真实、最毫无保留的感情流露,坐在母亲的坟前,他哭了「那个人(科迪莉娅)其实也只是想卡尔海因滋回头而已,那样想着,就觉得那个人既可怜、又可悲,令人感到可怕地凄惨......太过令人悲伤。」礼人是如此感性的人,他会流露出这样软弱悲伤的神情,其实不让人意外。习惯了痛,不代表不痛,哭并不可耻,哭出来,总比忍耐着好。他第一次的剖白,第一次对内心伤痛的面对,使小礼人在More Blood中偷偷在内心流下的眼泪,终于能化作真实。人只有在接受了过去和伤痛,才能放下执着。礼人在这个结局中,已经告别了孕育自己的家族(过去),以及曾经作为女人的母亲,向前迈进了。

 

尼采说,Gott ist tot!(上帝已死!)「上帝」并非真的死去了,而是我们心中的信仰死去了。尼采认为,放弃了对上帝的信仰为人类发展自己的创作能力开了第一道门户。基督教的神常有随意的命令和禁令,但衪已经无法左右人类,所以人可以放弃向超自然的力量寻求协助,而去认识这个世界的新一套价值。承认「上帝已死」就像一块空的大帆布那样。这是成为新的,不一样的,更创新的东西的自由——这种自由并不包括接受过去的包袱。『当一个人,经过了愚昧、无知、迷信,对自然的恐惧、盲目地崇拜,在无数无谓的抗争和追求中的迷失,获得了必要的对自身和外在世界的认识之后,从而有能力而且敢于承担自己的一切时,就没有必要再将自己的希望和恐惧「交付」给外在的「神仙、皇帝、救世主」,没有必要再在外在的偶然性中寻找自己立身行事的依据。这样的人才可能真正获得意识境界的提升,才真正可能回归精神的家园,才真正敢于享有渴望已久的自由。』

 

Dark Fate结局中的礼人,已经获得精神上的解脱,不再仰赖自己的信仰了,正如唯所说,他的心灵已经不再被过去束缚,获得真正的自由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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