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无罪者

 

《来自新世界》一书中,真理亚曾经对孩子有着这样的描述「在等待一排蛋孵化出来时,到底里面出来的会是天使?还是百万分之一机率的恶魔呢?」天使与恶魔,对他们而言,就只差一个正常运作的愧死机构;对我们而言,则差一个具强大约束力的良知系统。在此,必须引用弗洛依德晚年所提出的人格结构论,弗氏将人的心理层面分成超我(super-ego)、自我(ego)、本我(id),超我就是经社会规范所形成的「我」,是道德的最高点,罪恶感的根源;本我就是栖息在人最原始心灵中的欲望和渴望,是人的原动力;而自我则是人有意识的部份,协调超我与本我的平衡者。

 

从婴儿到成长期,孩子会反覆接受着外界的讯息,如寓言童话、学校规范、父母教育等,这些暗示和洗脑都是构成超我的基础,很多人甚至在自己也没法察觉到的过程中培育出一套完善的良知系统。举例说,在般情况下,无论是小孩还是大人,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不好的事情时,内心都会出现焦虑、恐惧、不安、妄想等,这些都是因为超我系统在正常发挥作用,当个体的行为非超我的道德所容时,它会实施自我谴责,从而使个体产生出负面情绪。当负面情绪的累积愈来愈强烈时,个体便会因为承受不了压力而终止活动——这是一般人的成功案例,亦是普通个体和反社会人格障碍个体的最大差别。

 

要说奏人的独特性,应该在于他和其他兄弟不同的人格构成。奏人没有世人一般所认知的「罪恶感」,他的行为动机非常单纯,就是自己的快乐和满足,为了达成自己的满足,他甚至不会认为对他人施加的伤害是错误,并为此感到愧疚。将唯的脑袋切开、杀死她或者把她做成人偶,这些话都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有这样想过,只是没有那个意思去做而已。可能有人会说其他兄弟在对唯施虐时同样没有罪恶感,但这当中其实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其他人是有着清晰的善恶观,但因为不认为自己有错,所以绕过了良知系统的约束,没法产生罪恶感;而奏人的情况却是因为从根本而言就没有善恶观或良知系统,所以没法产生罪恶感。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在Lost Eden的末章中,兄弟们都坦承对造成奏人今天扭曲的责任以及歉意,因为他们其实也知道把奏人放着不管是不好的,但仍然这样做了,在知道这个事实的前提下他们还是会产生一定的歉意和愧疚感。然而奏人在默默听完众人的致歉后,仍然摆出激烈的抗拒态度,甚至表示无法理解他们的一字一句,这个就是差别所在——他无法产生同理心,或者理解他们道歉的动机。

 

为什么会构成了如此之大的差别?这其实是与奏人的童年生活有脱不了的关系。

 

奏人是在孤独环境成长的孩子,父亲卡尔海因滋在家庭中长期缺席,形同空设,母亲科迪莉娅的注意力大多放在丈夫和情人身上,对他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其他兄弟与他的关系也是不咸不淡,从这些也能推断出他童年时缺乏活力性的社会群体互动记录。要发展出健全的良知系统,除了有成年人的指导外,还必须要有群体的协调。小孩子在与其他个体进行交流的过程中,会无意识摸索出道德和规范的蛛丝马迹。举例说,小孩子与其他同龄人的游戏互动中,会接受「玩游戏时必须遵守规则」这个讯号,因为不遵守规则,其他小孩子就不会让他融入到他们的群体之中。为了适应群体生活而不被排斥,小孩子会接受以及遵从原则,在渐渐理解规矩的必然性后,孩子便会将它当成是一种习惯,并把这种必然性推至日后的生活中,例如遵守校规、知法守法之类的。

 

如果将超我理解成是个体与外界交流之后所衍生出的产物的话,那么在缺乏持正确价值观的模仿对象以及良好社交活动的情况下,奏人是无法接受任何来自外界的讯号的,换言之,普世的善恶观对他是不管用,因为他的内心世界满满都是自己。《Ghost In the Shell:Innocence》中巴特和德谷沙的对话中提出这样的有趣观点:「小孩常脱离所谓人类的规范,如果我们把拥有确立的自我,能够遵循自己意志去行动的人,才称为人类的话,那么处于成为人生前期阶段,活在浑沌当中的小孩是什么?他们的内涵明显与人类不同,却有着人类的外型。」我们常说,不知者不罪,那么有着人格构成缺陷的他们呢?他们又是无罪吗?

 

b.冰恋

 

恋尸这个问题当初我并没有很深入了解,是直到章莹颖的悲剧发生我才尝试学习当中的成因和案例的。恋尸情结(Necrophilia)源自于精神病的术语,原指对尸体产生性方面的欲望,在后来弗洛姆的论说中,它的定义被扩展成对所有沒有生气或者是死物的迷狂。这种心理状况的成因其实在于病人本质上害怕性爱中的人性自然表现,只有在能完全控制对方、把性对象当作缺乏自主性与生命活力的物品时才有安全感和快乐。章莹颖案例中的嫌疑犯就是一个比较经典的恋尸情结者,下列的观点我是节录网上的一些剖析文章的「嫌疑人布伦特·克里斯滕森承认自己和妻子是『开放关系』,其妻具有相当程度的受虐倾向,而他作为施虐者,也一定足够暴力、权威......结合我们对其恋尸癖的论述,在章莹颖事件中,嫌疑人一定企图打造一个由他自己统治的,腐烂、黑暗的世界,这个世界充满凶杀、鲜血、尸体、头盖骨、暴力等元素,受害者章莹颖不过是这个黑暗世界中供嫌疑人享乐的物化玩偶。」

 

礼人曾经说过,他不喜欢和人偶谈话,亦不像奏人一样喜欢尸体,这里他揶揄的,并非奏人喜爱制作蜡像人偶的爱好,而是他本身喜欢「无生命机质」的特质。

 

在生物学上,要被定义为「有生命」的条件只是再微不足度的事情,只要脑干的细胞还活着——心脏跳动着,呼吸存在着,那样就是活着。即使前额叶那儿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肉块,那样也是活着。精神上来说,连思考能力都失去的个体,充其量只是生理性地活着,作为人最宝贵的东西已经死去了。无印那时,我在玩到差不多的时候就没有觉得唯活着了,她的反应就好像预设成「奏人所喜欢的样子」那样,只要奏人喜欢的,她都会予以认同和肯定,这当中丝毫没有加入自己价值观的思考过程,也就是礼人所说的没有生命力——不会凭自己的意志思考、行动、展现情绪。无印的幸福结局,就是一具尸体和一个疯子互相依偎的情境。某种程度而言,唯在More Blood奏人线中的情况其实没有得到改善,虽然在结局中他们看似达成了幸福的共识,但这仍然是以唯抛弃内心所换取的,如果仔细留意的话,她的语气和想法无不只是以奏人出发,奏人希望她喊他的名字就喊,奏人希望她继续造出小熊就继续造,这真的只是被以前强上一点而已。

 

这类把对方「杀死」然后再独占的病态爱情观其实源自于奏人自身的自卑,也是许多恋尸者的共同特质。

 

在幼年时,科迪莉娅作为一个母亲,便是奏人世界依存的重心——对他而言,她是特别的。然而这个特别并没有得到回报,绫人可以以自身作为长子的优势吸引科迪莉娅的注意;礼人可以以自身美丽肉体的天赋吸引科迪莉娅的目光;而奏人尽管把自己捅得遍体鳞伤,浑身是血,母亲仍是会因为卡尔海滋的一声呼唤而将他弃之不管,就算偶尔正眼于他,也只是出于模仿卡尔喜好的目的,可以说,奏人自身没有任何一个特质能挽留科迪莉娅的心,这成了他最大的自卑。因为母亲在童年时对他本身的忽视,他本能地害怕外界(他人)给予他的反应(feedback),担心着母亲对他「拒绝」的情境重演,但是在隔绝着与外界交流的同时,他同时有着一腔必须透过外界交流接触才能释放的欲望和压力存在,所以必须寻找替代的媒界,而这个替代的媒界,就是泰迪。

 

泰迪对奏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重要存在,即使是嗟来之物,那是也是他从母亲那儿唯一得到过的礼物。很自然地,奏人在长期的孤独下就会将渴望投射在心爱的泰迪上。泰迪虽然只是一界布偶,既不会思考也不会说话更不会有反应,仅仅只是一件死物而已,但正因为是死物,所以才能承载奏人的欲望与妄想,能被奏人肆意塑造成他喜欢的样子,只要奏人有这个意思,它就是永远认同奏人;不会背叛奏人;仅仅属于奏人一个的「朋友」。前期的唯,仍然保留有自己的人格和思想,她也会对奏人的行为作出「拒绝」(反应),不会完全满足奏人的欲望和妄想,这也是为什么她和奏人的不愉快无限上演的原因——因为泰迪是奏人,而唯不是奏人,她没可能事事与奏人串通一气,永远按着奏人的想法而行动,但这种「拒绝」的行为无疑于强迫奏人忆及自己的心理阴影,也就是触及他的逆鳞,所以在事事不如意时,他总是会歇斯底里。

 

康德说,人是目的而非手段,但对于恋尸者来说,尸体只是为了呈现自己欲望而必须存在的媒界和手段,他们不是爱上了尸体,而是爱上了在与尸体相处中获得的支配权以及自我肯定。拔土已出的自卑已经改变形式,成为了扭曲的根源,要实现与奏人的爱情,只能抛弃自身作为外界的特质,毁灭自己的心灵,直到自身什么也不留下,能满满地容纳他。但是在这样做的同时,两人的关系亦不复成立。

 

c.死亡与少女

 

提到死亡,人们的反应通常是厌恶以及恐惧的,普世的价值都认同蝼蚁尚且偷生,生物趋向存活的说法。然而,弗洛依德在晚年的论说中则挑战了这种观点——他认为所有个体在具备着求生本能(life instinct)【爱欲和建设的力量,指向于生命的生长和增进】的同时,亦有着渴望回归死亡的死亡本能(death instinct)存在,这种冲动往往都是伴随着攻击性和毁灭性的,比如说将自身趋死的死亡需求转移别人身上,化为攻击他人的行动。

 

这种论点看似荒谬不可取,其实有一定的确信性。知乎上有个大大这样描述过死亡的欲望——「你们有没有在看到绝美景色时候会产生一种可能会希望个体消失、消融在景色中的冲动?在爱情关系中,情侣在做爱时达到了极度高潮体验,也会有种‘如果死在此刻就好了’的感觉?又或是曾经有过从高处跳下的冲动么?......虽然以上的种种都是冲动性质,你未必会实现这种冲动,不过以上的这些一刹那出现的念头种类,相信每个人或多或少的出现过。」

 

「求生本能是人类的首要潜力,而死亡本能则是次要潜力的话」如果弗洛姆这个理论是正确的话,那么死亡欲就是在生存欲阴影之下的产物。虽然求生本能和死亡本能同样栖息在人的心灵之中,但是由于大多数人都能在生命中体会到快乐,满足求生本能,所以对生命的欲望十分强烈。当生本能被无限放大时,死本能则会被压抑在潜意识中,不易被察觉。

 

弗洛依德说,梦是为了表达和满足欲望而存在的,在Lost Eden中,奏人梦见了自己杀死了唯的光景,这点其实很好懂,他自己也有说了,杀掉了唯,那么他痛苦的根源亦不复存在了。矛盾的是,在梦中完成了杀戮后,他在现实中又感到焦虑和恐惧,开始不希望唯死去。在这里死亡本能和求生本能其实是交替上演了,梦是欲望的根源,最原始的愿望,因为奏人的内心其实是恐惧母亲「拒绝」自己的回忆在唯身上重演,所以他潜意识间为了排除这种痛苦而杀掉了她,但在醒来之后,他有意识的部份又掌握着思考的主导权,回想到唯是与自己建立了一段爱欲关系的存在后,又开始衍生出求生的本能,所以不想失去她。

 

在后来路人甲骗他唯死去时,奏人马上就陷入了绝望之中,自暴自弃地把所有事所有人破坏至尽——因为没有唯的世界是没有意义的,所以会变成怎样也没关系。由于失去求生欲,死亡本能得到充分的澎涨,所以连同本身潜伏在体内的攻击趋力(aggressive drive)一并爆发出来,把原本趋向自身的破坏和毁灭能量投射在他人身上。在这个过程之中,个体除了渴望把死亡的冲动发泄在他物身上,还期盼着自身的毁灭,比方说是这句台词「不行啊,要好好瞄准我才行...要不然就会先被我杀掉啊!」这其实和真嗣在《新世纪福音战士:Air/真心为你》的表现有点相似,被拒绝了,绝望了,所以自暴自弃掉,尽可能带着更多的人一起迈向毁灭。

 

奏人这个死亡本能看上去十分夸张,让很多人一时都接受不来,但如果考虑到他长年累月的生活习惯和模式,就会发现这其实是预料之中的结果。奏人本身就是个缺乏求生欲的人,他没有特别快乐的回忆,长期陪伴在他身边的朋友也只是孤独,在心理防卫基制的保护下,他只能将求生的欲望转移到死物这类能绝对「接纳」他的存在上,比如说是泰迪、或者是漂亮的人偶们。然而,在接近死亡的同时,死亡的欲力同时也在扩大,在More Blood的回忆篇时,奏人曾经就因为自残也得不到母亲注意而一度想跳楼寻死。细想起来的话,这是由于他日常生活中便频繁性地进行大量富破坏色彩的杀戮行为(制作人偶),导致死亡本能中的毁坏冲动没有得到良性的压抑,所以在求生欲崩塌时,死亡本能便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扭曲方式爆发出来。

 

个体在被死亡本能控制着时,实际上想毁灭的,或许是自我的意识世界,他长期以来形成的偏执的人格结构,只是攻击趋力将矛头指向外界的现实而已。奏人实际上不满的是什么?痛苦、讨厌的事情,比如说被他人「拒绝」的这件事。因为害怕他人,所以把自己封闭在「尸体」的世界之中,但又有着无法宣泄的欲望(求生欲)存在,这种矛盾和偏执,其实正正是奏人痛苦的根源,也是破坏冲动的源头。

 

舒伯特晚年患病时,出于对死亡的渴望和恶惧,动笔写下了《死亡与少女》,曲子延续了他一贯悲伤色彩的风格,展露了对死亡幸福的趋往。在他的乐曲中,「死」并非可怕的痛苦,而是从世界种种苦难之中的解脱,是永远的安息。在德国的谚语当中有着那么一句:「死亡如同睡眠的兄弟。」这与弗洛依德最后对死亡本能的目的解释有着吻合之处「......因为那里才有真正的平静。只有在死亡这个最后的休息里,个人才有希望完全解除紧张和挣扎。生命由无机物演化而成,人从黑暗、温暖而平静的子宫而来。睡眠与死亡的境界与人所来自的地方条件相似,所以生命一旦开始,一种意欲返回无机状态的倾向随之而生,这就是死亡本能的来源。」佛教常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人生如一个圆,从最初两手空空来到这个世界,最后亦两手空空离开这个世界,为欲望(生存)挣扎和痛苦过后才能得到平静(死亡)。

 

很多人说无印和More Blood的结局比Dark Fate的结局要好,尽管形式扭曲,但奏人和唯还是活着、并以自己的方式幸福地生活下去,但是我则认为,那种扭曲的欲望形式并没有将奏人的心灵真正解放,他只是靠满足欲望暂时填充他那颗充满缺陷的心灵,无法获得真正的救赎。尽管Dark Fate的Vampire End悲惨收尾,个人认为却是最美满的结局——在所有欲望和矛盾所带来的痛苦奔驰过后,他终于能在爱人的怀里放下所有,安详地酣睡。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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